死者
25th Oct, 2005
纯白色的高聚物,触过的手指有点干燥的感觉,似乎水分被瞬间吸走。
很安全的物质,俗称:白乳胶。
走出实验室,身上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味道。毛衣,总是容易毫无选择地吸收任何气味。
最近在交大传得很广,但是一直被校方封杀的一个消息:
我的一位学姐,大四的应用化学系的,前几天服自己制的砒霜自杀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认识她的人都说她人很好,很开朗,很乐于助人,学习也很刻苦,也已经保送了硕士研究生,她的男朋友也很帅。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她用死来 寻求解脱,也没有什么任何征兆。除了她写的一本日记里透漏了她8月份的时候就有了自杀的倾向,但是依然没有原因。不是冲动。我能想象一个学化学的人在实验 室中为自己合成致命毒药的心情。思索很久,计划很久,平静地实施,平静地死去。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学校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监管不力和对学生教育不到位,这 两项理由足以让交大的名誉扫地。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一次的死亡有点麻木——是因为交大的学生自杀的太多了,已经麻木?还是我已经足够冷血?记得我刚到交大的那个月,就有一个学姐跳 楼了,因为网恋。之后也有很多跳楼的,多是因为就业。似乎我到交大以后出的命案都是跳楼自杀,唯独这一次,是服毒,而且是自己制的毒。哥哥向我提起这件事 的时候,很小心地说:“我听到这个事情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和你的那些东西。”我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因为我对自己发誓不会自杀—— 要是他杀我也没办法。我已经过了没事去想怎么死比较对自己仁慈死后不会很难看也比较有效的年龄。
始终有一点怀疑:真的那么完美的一个女孩为什么要选择死?砒霜毒杀是很痛苦的死法,死后的尸体也会很恐怖。如果平日的阳光是她的伪装,那她的内心一定黑暗得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吧?Lady说,她有那么多好朋友,要是她能找谁说出来就好了。
我听了很浅地笑了一下。我开朗么?还好吧。至少第一次见到我认识我的都会说我很开朗。我的朋友多么?还好吧。至少我和很多人都处得不错。我是好人么? 估计他们不会认同。我在一个以考试成绩评判一切的环境,潜移默化我几乎都要接受那种说法,所以,我不是好人。像我这样的人,很明白有话想找个朋友说说不要 把自己生生郁闷死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最后只能自己躲在某个角落偷偷哭的感觉,因为那是我已经习惯的结局。
拿自己和那么优秀的学姐相比,很不自量力吧?但是我在最想死的时候没有选择死,她在人人倾慕的时候自杀了。我最终没有自杀的原因很好笑:因为那枚剃须 刀片上有一个豁口,就那么下手的话,伤口会不整齐。我倒掉了准备好的温水,收起有那个豁口的刀片,随后发誓不会自杀。也许我的内心根本就没想死,也许刀口 上的豁口激起了我最后的对于生的愿望。在那以后,无论什么事情,哪怕是消极对待,我都不会自杀,至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这也许是我唯一坚持最久的誓言。对 于学姐,我很同情她,也很惋惜,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评论这件事情的态度。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或者死的权力。如果生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世界,那么死亡未必不是一 个好的结局。每个人都惋惜,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谁觉得她的选择是有理由的。但是我觉得,不管如何,都要尊重她的选择,为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祈祷,不管是哪个世界的何种生活。所以对于我的学姐,我也只能做出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祈祷和祝福,或许还有一点点自负的尊重和理解。
妈妈一直希望我能入党,但是我迟迟没有交上申请书。因为我打算在考上研究生以后入教,去信奉上帝,放弃那无法期待被救赎的无神论。所以,我无法入党,因为共产党员需要的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我比学姐幸运,因为我活着,因为我有不会自杀的誓言,因为我在难过而没有所谓朋友的时候还可以哭泣,还有我的blog。我肯说出,也敢被别人看到——不过不是我周围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资格。所以,我不会给生生憋死,至少在blog,我有自己的听众。
从听说学姐去了到今天,已经三天。我在这三天中想了很多,其中有很多和生死有关。忽然,我想恢复自己在学校中的孤傲,一如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去我行我素吧,不要和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继续一种貌似和平的世界了。因为我终会离开,因为我只是我自己。
今天是实验意外的成功,让前一阵因为实验失败的郁卒消失了不少。
“老师,这个星期要交实验报告么?”
“实验还没做完呢。下个星期测产物的性质。”
要培养么?要溶胀么?要用刀子划开测试强度么?还是干脆就两块木板看它们能否粘接?
小心地收好产物,锁上器皿柜的门。
下次实验,我们会做危险的产品么?
如果做了,会是什么样子的结局?
